
李 念 祖 先 生 於2008年 完 成 的《 黃 金 天 下 》(In Gold We Trust) 一書,其中最令筆者驚豔的,莫過於第八章所揭示的幾枚金錠。明明是黃金,卻刻意使用早期中國雲南銀錠——牌坊錠、單槽、三槽銀錠的特有造型,乍見之下,令人頗感驚奇 ;除此之外,越南條銀、泰國虎舌銀等造型也在借用名單之列。李先生藏金無數,談古論今,不分中外,無所不通,唯獨對這批在1980年代購自泰國的金錠,百思不解,束手無策。多年前,在李先生邀約下,筆者也加入這個有趣但燒腦的益智活動。
筆者發現,這個題目,在中國銀錠的研究收藏圈子裏,非常容易招來異樣眼光,許多人不是冷言酸語,就是敬而遠之。其實,早在《黃金天下》出版之初,筆者就輾轉聽到不少議論 :有人認為這些套用各種銀錠外衣的金錠,形狀怪異,前所未見,難以接受 ;有人則更直言它們只是來自東南亞不肖之徒常用的伎倆,都是一些唬弄俇騙觀光客的現代低廉製品云云。
然而,從明末以來,中國銀錠貨幣的流通走向區域化,銀錠造型因地而異,黃金因非官方流通貨幣,市面不見金錠。殊不知,為了進獻、窖藏、陪葬等特殊目的,金錠仍有少量鑄造,此時也必與銀錠共用器型,這也是金馬蹄、金束腰、金方槽等實物偶有所見的原因。所以,金錠使用銀錠器型鑄造,這個問題實際上並不構成問題。
至於,這批金錠是否可能作為唬弄詐騙之用?在回答問題之前,必須先確認兩個事實是否存在——金錠身世是否被刻意編造?是否有人開出名不符實的價錢?
據筆者所知,李先生當初是以接近材料的成本廉價購得,而更重要的是,市場一直以來從未見有類似金錠兜售,因此,這批金錠至今身世不明,上面的說法很難成立,至少應暫且擱置。
這批金錠,精確地說,是模仿中、泰、越等地代表性銀錠的器型特徵 ;是模仿,但並非照單全收。 例如,所有的金錠都不見鑄匠具名,這就是一個在銀錠少有的作法。再者,雖是模仿牌坊錠,卻在上下兩端增加一對翅膀的造型變化等。另一方面,金錠重量多在一兩左右或以下,遠小於各種銀錠的五兩或十兩,加上金的密度遠大於銀,也就造成了金銀錠型雖類似,但金錠體積不及銀錠的十分之一。因此,外觀、體型、做法上的差異,使得相對於銀錠,這批金錠保持着非常高的辨識度,因此,我們的關注焦點或許應轉移到它們具有何種特定用途的問題上來。
雖說,在歷史上,黃金未必被官方賦予流通貨幣地位,但這並不影響人們珍視黃金的程度。金塊的價值,取決於純金含量,與其外形、大小無關 ;現在如此,過去亦然。因此,若要解開這批金錠之謎,我們必須取得“金錠成分”與“早期的用金標準”兩方面信息。前者,可供判斷真偽,厘清有無包金、鍍金或混入賤金屬充數等基本問題。後者,則有助於深入瞭解金錠可能身處的時代背景與用途。

這批金錠經送驗後,測得含金量均在62~63% 左右 ;其次是銀,均在33% 以上,金銀兩種共占95% 以上,銅則約有4%,其他賤金屬比例甚微,可略而不談。按西方標準,這種純度的黃金可被歸類為15K 金,不過,因含有大量白銀,價值又更勝於一般的15K 金。從材料價值可以看出,這批金錠應該不是用來欺騙觀光客的低廉商品。不僅如此,驗出的金錠 DNA( 金銀銅的固定合金比例 ),已為破解金錠身世之謎提供了重要線索。
幾年前,筆者曾根據雲南牌坊錠在中泰緬邊區流通歷程,推論這批金錠在當地流通的合理性
,但尚缺關鍵證據。直到最近,筆者無意中讀到法國學者 Anna T. N. Bennett 在2009年發表的考古報告,這篇名為 L'or dans le Sud-Est asiatique ancien (Gold in early Southeast Asia) 的文章直面自古以來東南亞各國如何鑄造黃金的課題,並已取得重要的考古成果,文中也揭露長期以來當地飾金的成分數據。在加以比對之後,這批金錠的身世,終告明朗。
筆者將其文章中有關早期東南亞金飾成色特徵的重點內容歸納如下 :
“早期來自中南半島的泰國、緬甸、越南等的東南亞黃金飾品,來源與製作方式都相當多樣,卻存在着共同的鑄造與流通趨勢。包括 :
1. 黃金飾品都含大量銀、銅等雜質,其中,含銀量多在10~20% 之間,甚至超過30% 以上,銅的含量則多在 1~4% 之間。
2. 從合金比例可推斷出,黃金原料可能出於加工,並非是從本地金砂中直接提煉出的天然合金。尤其是含銀量高於30%、含銅量5% 左右的樣本,這些黃金幾乎可確定都是加工而成,將一定比例的銀與銅混入黃金之中,以調整顏色或提高延展性。”
這份考古研究報告,涵蓋的時間軸長達一千多年。不過,長久以來,東南亞金飾具有一共點,就是加入大量銀與少量銅,到了近代,部分實物的含銀量甚至高達30% 以上,還有1~4% 的銅,這種成色與合金比例正好與《黃金天下》這批金錠的 DNA 完全吻合。


值得注意的是,報告還特別強調這種成色表現,肯定不是天然形成,而是為了調整色澤或延展性,由人工調製而成。這段文字其實已透露着一個訊息 :為了打造成色、特性一致的金飾,當地必須先用15K 金、7~8K 銀與少量銅的合金製成“飾金原料”,再打造金飾 ;這種工序與中國如出一轍,各地銀樓業也有預鑄各種“金料”條塊的習慣。
19~20世紀之間,與中國毗鄰的緬甸、越南,都因英法殖民政策,分別在1898年與1905年與英法貨幣掛鉤,改行金本位制 ;泰國,則基於政經因素考量,在1908年讓泰銖與英鎊建立直接匯兌關係。但這些國家實際上仍使用銀幣與銀兩,並不流通金幣或金錠,而黃金,主要供作飾金用途。
因此,從考古發現與貨幣制度的角度,得到的結論都相同 :《黃金天下》中的這批金錠,在當時並不是貨幣。而應是介於黃金與金飾之間的中間形式——飾金原料。這批金錠,重量最小約兩錢,最大則一兩有餘,確實合乎改鑄各種首飾的要求,也由於飾金原料具有隨時可鎔化改鑄,不長期保留的特質,這也解釋了至今何以少有實物存世的原因。
這個結論,或許同時也留下一個令許多人不解的問題 :東南亞金飾何以選擇15K 金與固定的金銀銅合金比例,並且長期維持原狀、不再往上提升?對於這個問題,作為一個與中國雲南邊界接壤最多、邊區貿易最為繁榮的國家,緬甸的相關經歷,最能從多重角度解釋箇中原因。
15K 金之所以成為飾金標準成色,一般而言,除了耐用,也在於能以最少限度的黃金,配上少許銅,呈現出如純金般色澤,這個優點使其經濟效益極佳,連英國珠寶業也大量採用。另一方面,緬甸自1824年起已成為英國殖民地,使用15K 金,除了是當地習慣與區域交流下的產物,也長期受到英國的政策影響。英國於1854年頒佈“公估令”(TheAssay Act of 1854),其中規定 :金匠鑄造金飾,在扣除六分之一耗損後,每盎司必須繳納17先令的稅金,並加蓋公估印 (Hallmark) ;但15K 與純度更低的飾金,則免稅且無需驗印。這項規定直至1931年才告廢止,這恐怕也是迫使緬甸民間不得不繼續沿用15K 金作為飾金的另一個原因。
中泰緬邊境貿易往來,常年流通大量各國銀錠。其中有不少後來在此遭到大量仿鑄,逐漸成為當地貨幣,雲南牌坊錠是其中最重要之一種,最後甚至出現了書寫泰緬當地文字的牌坊錠。由於文化斷層問題日趨嚴重,在這個過程中,牌坊錠開始出現用字錯誤、鑄造水準倒退的現象,而且日趨明顯;同樣情形在這批金錠上也看得到。
中泰緬邊區,不以黃金作為通貨,卻有金飾需求。飾金原料的器型,別無選擇只能參照市面流通的銀錠。不過,細部要求顯然不如銀錠嚴格,最明顯的是,銀錠所不可或缺的條件——加蓋鑄造者身份印記,在這些金錠上就找不到,取而代之的是“光寶通緒”“鄭寶通明”“天保地保”“楚雄縣”等若干印記輪流加蓋在各種器型上。印記上的銘文,筆劃彆扭,不似嫺熟中文之人所寫,甚至出現順序錯亂的問題,例如“光寶通緒”與“鄭寶通明”,分別為“光緒通寶”與“鄭明通寶”之誤。其中的“鄭明”,為泰王拉瑪四世 (Rama IV, 1804-1868) 的中文名,卻被用在雲南的“三槽”造型上 ;不僅如此,泰國子彈幣上的戳記,也被蓋在雲南槽錠上。種種特徵與亂象,正顯示出民間借用各國銀錠器型打造飾金的作法,其中,印記已流於形式或符號化,銘文也不代表字面意義,畢竟它們只是等着被鎔化改鑄成各種金飾的一種原料。
不過,從這批金錠之中,發現了一種在雲南牌坊錠與越南條銀都可找到,卻被刻意改變的印記。雲南牌坊錠與越南條銀按例都必須通過秤重估色,加蓋公估印,前者如“公估童佘段看”,後者如“公甲”“中平”等戳記,才能投入市面。 這批金錠全都改用“天保地保”取代。看來,公估的意義,已從原本的協約規範轉變為民間信仰,無意間透露出一種過去從未被注意到,中泰緬邊區金業的特有文化。